冻血
没有鸟鸣。为什么没有?松岭分明有很多乌鸦,白天离开镇子到山上来。应该会有挺大的鸣音吧,可查温什么都没听见。白皑皑的雪地里只剩下令人发怵的寂静。
他趟过两块巨岩间的积雪,用橡木杖探着地面,脚趾和膝盖被冻得麻木。果然,上了沙里恩山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寒冷。没让迪莱耶跟着也许是个坏选择。好在已经有人经过这里,留下一道肩膀宽的沟壑,走起来不至于那么困难。是乌鸦吧?他说好一会儿就回来跟他们会合,却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。雪地里有他的气味:血、钢铁、亚麻布,挺好认的,不用变形也能嗅出来。查温循着那些气息接着走,拐过一个弯便看到两块巨岩伸展开来,为他腾出一片新的视野。积雪变少了,又有了新脚印――被风卷起的雪粒盖住了一些,但还是很清晰――延伸进一片枯萎的松树林。
再往前大概就是松岭了。乌鸦曾说镇子周围有不少雪松包围着,那些黑色的鸟儿便在上面筑窝。查温跨过几棵倒下的松树,往林子里走去,沿途看见不少鸟巢,用树枝一根一根叠起来,精细得很。但还是没有鸟鸣,连幼雏的声音也没听见。枯干的松针落了一地,在白雪上交错成杂乱的网格。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飘,闻起来像是铁锈和烂水果的结合体。
死气沉沉。查温讨厌这个词汇,可又没法不用它来形容这些。德鲁伊期待的从来不是这般模样。他又想起穿越山脉时,乌鸦跟他讲的那些故事:环镇而生的翠绿松树,庆贺初雪时唱的歌谣,带领孩子们成长的乌鸦,从石头中流出的永不停歇的吻冬河。他的描述是一贯的简短,但那些故事还是像雨水滴落下来,掉在查温心里,激起涟漪。自从被分配这项任务以来,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见到松岭的真容。
现在他如愿了。没有什么鸟儿,松树也不青翠。了无生机的真容。他知道镇子曾遭破坏,但乌鸦说那些逃脱的人们后来又回到这里,重建家园。那么,为什么仍然如此荒芜?查温希望这不过是庇护他们的林间女士所设下的一点小考验,或是守护松岭的结界改变了小镇的外貌。但这都不过是愿望而已。任凭他在心里向神祈祷几次,松树也依旧是枯萎的样子。
接下来的路程十分乏味:穿林而过的风抖落松针,成为这一路上唯一的声音来源。树变得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屋子,红棕瓦片,彼此之间挨得很近,仿佛是另一片森林。临近晌午,却不见有炊烟升起,街道上也没听到人声。静谧不光笼罩着树林,连整个镇子都是它的囊中之物。
查温能想到的最严肃的日子便是德鲁伊的祭月日,即便在那天也有孩子跑到门外嬉闹。松岭不应该会有这样的“节日”吧?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,有着雪山、松树和乌鸦的保护,外面的东西怎么可能进来呢。可这里就是安静得诡异,空气几乎都要凝结。那种奇怪的味道变浓了。
这可不对劲。他检查起周围的屋子,透过窗户去看里面:什么都没有。壁炉里的火是熄灭的,用来煮食物的锅里也空空如也;床上的被褥还有些凌乱,看上去像是来不及收拾的样子。查温试探着推了推其中一扇门,却惊异地发现它并没有上锁。脚下的雪地还有些痕迹,从门槛开始,顺着街道延伸下去,不止一道。除此之外还有脚印,全都乱作一团。
嗳,蠢狼,预感到了什么?反正不是好东西。
查温跟着那些踪迹,先是走,然后是跑,靴子扬起一阵阵雪尘。经过的每一间屋子前都有痕迹,无一例外地指向一个方向。流动的风像利刃般剐得他脸颊生疼,喘不过气,但铁锈和烂水果的气息却更清晰了。他总感觉自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,只不过答案被挡在大脑外面而已:那些模糊的思绪滑溜得像鳗鱼,他抓不住它们,真是要命……铁锈。什么是铁锈?闻起来像铁锈……烂水果?不如说是烂肉……乌鸦呢,到底去了哪里?其他人已经有点怀疑他居心不良……
路就要走到底了。查温远远瞥见尽头的空地上,有一座灰褐色的堆积物,比旁边的房子还要高上不少,里头夹杂着些许泛白的长条,周围的积雪都被染得变色。那是什么?看起来像是肥堆里的树枝,可周围的松树分明长着黑色的枝干……谁知道呢。查温甩开脑子里的猜测,又跑了几步。被房屋遮住的视野越来越开阔,他也看见了靠近堆积物的雪地边,有一抹醒目的、龟裂的黑色。披着破碎斗篷的人。
“乌鸦!”
他回头了,视线却不在查温身上,而是盯着他后方某个并不存在的点。查温之前一直觉得他抱着什么,等他转身才发现是个孩子:蜷在耳边的灰色头发,一身素色的袍子,苍白的手里抓着半本撕碎的书。他的姿势古怪得很,身体似乎僵硬着没法伸直,眼睛还没闭上。
查温意识到孩子已经死了。堆积物并非肥堆,而是尸体,白色的长条是一只只手臂。有那么多的人死去,被聚在一起,流出的血淌着淌着就干了。铁锈和烂肉,血和死尸,他早该知道答案。尽管这并不能改变什么。
乌鸦低头去看怀里的尸体,缠着绷带的手指抚过僵硬的脸颊,揉着那已经结冰的头发。他想拿走被小手紧抓的书本,试了几次都不成功,于是他给孩子盖上眼帘,把他从腿上挪开,搬到其他尸体旁边。德鲁伊听见他模糊地哼唱了几句,歌词在风里听不真切,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然后,就是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查温一直以为乌鸦的武器是那对松木短杖,用来击打和施放法术,从来没见过他使刀。可那漆黑的利刃分明又是从他腰间抽出来的。或许是某种仪式刀?平时藏起来,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使用,比如说现在。乌鸦将刀平举,对着那座尸山。空气被寂静浸泡得粘稠沉重,把一切都凝滞住了。这是哀悼吧,查温想道,在沉闷的气氛里感受着悲恸,直到看见利刃举起,调转方向,落下去。在那个瞬间他想起自己的梦境:白雪地上零落的黑羽毛。铁锈色的东西无疑是鲜血。
亚莱的祭司或许说对了一次。
他尖叫起来。至于为什么要叫喊,他也说不清楚。德鲁伊的变形迅速开始,毛发生长和骨骼变化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,查温甚至听得见骨头在身体内咔哒作响。林间女士啊,他要休克了,但还是睁着眼睛――哪里敢闭上。变形还没完成他便开始奔跑,四条腿都用了全力,有好几次差点在雪上滑倒,幸好都保持了平衡。他在离目标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起跳,同时转换形体。时间太过紧迫,在半空中时下半身还是狼形态,不过手和嘴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。已经够了。查温像炮弹一样砸在乌鸦身上,在倒下前抓牢他握刀的手,两人一同摔在变了颜色的雪地里。
乌鸦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看他。他喘得厉害,几近抽搐,却依旧攥着刀,血从手臂上往下淌:冲撞之下,对准要害的攻击只是划破了胳膊。
“放手,查温。”他说得咬牙切齿,全然不似平时。
“说的倒好。那么锋利一把刀架在脖子上,傻子才不去拦着。”
查温扭住他的手腕,试图夺下武器。乌鸦挣扎起来,破碎的布条随着每一次动作颤抖,像陷阱里扇动羽翼的飞鸟。他从斗篷下抽出空着的手,猛击查温的鼻梁。德鲁伊只听到清脆的断裂声,眼前瞬间出现一片跳跃的白点,钝痛和血液接踵而来。不过他还是没有松开钳制。
“放手!”这次的声音尖锐得恐怖。如果不是因为他还被自己抓着,查温会以为这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。
要命。“停下,乌鸦!”他朝对方低吼,鼻子里的血喷在那惨白的面具上,顺着表面滑下去。查温没法擦掉它们,他还得压着刀子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管不着!”
“管不着?我们的目的地与描述的大相径庭,现在又多了个执意要自杀的家伙,你还觉得这跟我没什么关系?松岭出了什么事情――”
“没有松岭了!”他不是在说话,而是在嘶嚎,“松树枯干,乌鸦飞走了。看到血了吗?有人带着武器进来,活过上一场灾难的人全躺在这里。他们回不来了!一切都毁了!听够了吧!”
他再次挣扎,浑身都在颤抖,拿刀的手上青筋暴起,查温差点没能拉住他。“我走了这么久才找到剩下的人,他们被亚莱的祭司带走时还是孩子,有的已经不认得回家的路了,是我带他们走过山脉……我不该离开的。我失败了。满意了吗,查温?把刀给我,拜托了。”
然后让你去死?我还没疯呢。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全死了?光是一堆尸体并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我数过松岭到底有多少人。我守候他们那么多年,那些孩子全是我领回来的。你认为我会不知道?”
“可这怎么就算失败了?害死他们的又不是你。”
乌鸦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分脆弱。但这次,他听到面具后低低的啜泣声。“我要是留在镇里,孩子就不会被杀,至少不会一个不剩。我本该守护松岭,这是乌鸦很早以前就下的命令。毁了一切的不是那些杀戮者,而是我。你还不明白吗?”
他想起松木杖有两根的时候,乌鸦的另一只手已经把刀抽出来了。查温抬手去接那通体漆黑的利刃,抓在刀身上,才发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倒刺,勾到肉里,痛得钻心。但他还是拦住了它。乌鸦又哀嚎起来,声音撕裂空气。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,像蚯蚓爬过他的面具,留下道道红痕,有一些流进了眼孔。他不再要求松手,而是惨叫着挣扎,仿佛是人形的野兽。
他真的是乌鸦吗?他还是乌鸦吗?查温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。尸体形成的坟堆就在不远处,死去的孩子从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皮后看他们,手里还紧抓着那本书。新的血液让雪地上的铁锈色扩大了。有什么感觉?悲伤抑或惊惧?也许更多的是愤怒。他自己也不确定,只是明白必须做点什么。
查温向后仰起头,然后用尽全力把它砸在乌鸦的脸上。他听见咔嚓的开裂声,不知道断的是后者的面具还是鼻梁。反正他自己的鼻子已经折了骨头,这一下无非是再添一层疼痛,让血流得更多而已。谁在乎这个呢。尖锐的嘶叫被逼成一声短促的痛呼,与此同时那双握刀的手也有所松动。林间女士啊,感谢你。
他透过眼孔去找乌鸦的眼睛。那里是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还是盯着。
“他们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闷在面具后。
“毁了松岭的那些人。看样子他们还活得很好,大概像有骨头吃的狗一样正在猛舔主人的手吧。”
“那不是――”
“孩子会想什么?守护松岭和他们的人不去把那些混蛋的皮剥下来,反而打算自寻死路。嗳,好故事,德鲁伊过雪颂节的时候,我可以给他们推荐一下这个题材。”
乌鸦动了动,手臂绷紧,好像要把刀砍下去,然而终究没有这么做。查温庆幸他没那种想法,因为他自己也快抓不稳了。
“知道吗,乌鸦?如果死亡可以解决所有问题,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人就不会是我。”他收回了讥讽的语气,又凑近了点,脸几乎要贴到面具上,“想想亚莱的祭司。你为什么恨他们?祭司带孩子离开松岭,夺走他们的自由,但他们还是回家了;可这群家伙夺走的是生命啊,孩子们闭上眼睛就再也回不来了。你能杀死亚莱的祭司,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尝尝痛苦?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祭司带走孩子的时候,我至少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。然而现在一切都没了……松岭不复存在,守护又有什么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属于这里吗?”
“我……”他踌躇着,“我属于松岭。”
“那怎么能说不复存在呢?你还活着啊。”
“仅仅是活着而已。”
“活人能做的事多着呢!想想有多少祭司在你手上丢了性命,再加上几个人渣应该也不过分。孩子们也不希望自己死得平白无故、家乡被人遗忘吧。要是真的在乎他们,就做一些事让他们好好安息啊。”
他等着回应。起先乌鸦并没动作,过了片刻,那对刀从他瘫软的手里落进雪地。查温松开钳制,拿过刀,站起来时才觉得整条腿冷得要命,寒气几乎从膝盖骨里穿进去,可背上又是一片汗湿。好歹也搞定一桩事,他思索着,向乌鸦伸出手,而他只是抱以注视,冻住的血液在面具和手臂上留下纹路。
“查温,”他的声音不再尖锐。
“怎么啦?”
“为什么劝说我?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互不认识。”
这次轮到查温犹豫了。接下这趟任务的时候,他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乌鸦。再怎么说他也不过是个雇来的向导,把他们带到目的地就算完成了工作,是死是活没必要谁来操心。
那么,当时他为什么要尖叫呢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死……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。你可是乌鸦啊,守护松岭的乌鸦。”
乌鸦用沾血的手指敲敲面具。“松岭的乌鸦,”他说了一遍,德鲁伊以为他会有所排斥――即便他有,也没表现出来。
他抓住了查温伸出的手。远处传来呼唤,在堆着尸体的广场上飘着。是同伴来寻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