驱影

  细瘦仿佛枯树枝的手指从阴影里出现,扣住她暴露在长裤外的的脚踝,把她拉倒在地,然后往回拖。她察觉到它们又湿又冷,并且布满颗粒状的鳞片。慌乱中她试着挣扎,柔软的皮肤被地面划出口子,却没什么成效。火把从没抓稳的手中脱落,撞上地面的同时还在燃烧。黑暗中轻微的摩擦声让人牙龈发酸 。接着,她的脚碰到了石头的边缘。

  深坑。那只手打算把她拖进深坑。

  塞茜开始尖叫,大声尖叫,伸手抠住地面上的凸起,决堤而出的恐惧感在胃里升腾,引起阵阵抽痛。不要!她狠命踢蹬着腿想要摆脱那湿漉漉的触感,同时用可以活动的另一只脚猛踹抓住她的手。她能感觉到手指的瑟缩,但它却依然没有松开。火把和她的杉木棍就在不远处的地上,可惜她够不着。更多的摩擦声出现在深处。

  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现在不摆脱那只该死的手,她就永远没机会摆脱它了。

  恐慌令她哽住,全身发僵,但她还是腾出手来伸向衣袋,在其中摸索。拉她的手在用力,而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滑向边缘。要勇敢,塞茜,她提醒自己,手却在颤抖,喉咙也愈发干涩,勒维尔会很高兴看到塞茜这么勇敢的。

  她终于摸到了刀子。骨质刀柄的熟悉触感让她稍稍安心。她将它拽出口袋,然后把它用力插进抓她的那只手。枯木般的手指痉挛着松开,下一刻便消失在阴影中,时间勉强够她把小刀抽回。深坑中传来的哭嚎尖锐骇人,而摩擦的声响则愈来愈近。

  塞茜哽咽着爬起,拨开散落眼前的淡褐色卷发,把刀子塞回口袋,返身去找杉木棍和火把。恐惧依旧在胃里翻涌。她非常希望勒维尔就在身边:魔法师会用他的巧手和力量把所有事情完美解决,然后紧紧抱住她,从口袋里掏出她最爱的梅子蜜饯,向她保证一切都已经过去。他会安慰她,他会夸她表现得很好、很勇敢。他袍子的布料,他身上香料的味道,还有他本人都让她倍感安心。

  但他不在。塞茜深深呼吸,努力压下想哭的感觉, 让其化为喉咙里挤出的一声闷响,手中紧握火把和木棍,在摇曳的光中跌跌撞撞地跑着,想要远离深坑边缘。她能听见身后的摩擦声停顿一瞬,然后快速接近。

  她不该不听他的话,跑到深坑来进行所谓的探险。勒维尔警告过她那有多危险,严令她不准接近;而她把他的话当做戏言,并故意反其道而行之,结果遭遇这样的事。她很后悔,但事到如今,后悔也已来不及。

  塞茜吸着鼻子,尽管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已,她还是尽力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路线上。希望勒维尔能原谅我,她想,感到一阵难过,前提是我还没被那些东西拖进深坑……

  一双手从背后围住她,冰冷的鳞片接触她的皮肤,在火光下她看到各个手指中间半透明的蹼。粗噶的嘀咕声在耳边响起,听起来就像是打嗝和喘息的结合体。

  好不容易有所减弱的恐惧再次爆发。塞茜放声尖叫,扭动身子,用手肘全力撞击身后的躯体,但那双手没有松开——它只是搂得更紧,困住她,并把她往好不容易才远离的深坑的方向拖去。她绝望地挣扎,用脚后踢,用肩膀撞,将杉木棍后抡,但那东西稳稳地扛住一切攻击,然后继续把她拖向深坑。更多的嘀咕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
  “勒维尔!”惊慌之余,塞茜大喊出声。她一刻不停地挣扎,却依旧毫无效果。燃烧的火把再次从手中掉落,火星四溅,光芒在地面上摇曳闪动,渐渐熄灭。她感到泪水涌出眼眶,滑过脸颊,又咸又痒。长蹼的手扣紧她的肩膀,自己磨破的手指被刮到,激起一阵刺痛。

  她好害怕。没有光。也没有力量。即将被未知的生物拖进深坑。她好害怕。她真的好害怕。

  “勒维尔!”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回响。她知道魔法师有能力瞬间到达他知道的任何地方,而勒维尔也曾向她演示过如何开启一道传送门。但这里……

  没有人知道她会来这里。为了保持行动隐秘,她没将行踪告诉她的朋友。没人知道她在这里,就要被那些东西拖走,带进深坑。没人知道。勒维尔也是。不管她喊他多少遍。

  身后的声音嘈杂,嘀咕声变成更野蛮的狂笑。黑暗中,塞茜咬住下唇。她几乎能感觉到深坑就在身后。她尖叫,但声音业已嘶哑。

 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。没有人会来帮助她。勒维尔也是。

  手把她往后拖下边缘,而她做了最后一次的徒劳挣扎。

  亮黄色的闪光骤然出现,照亮一切事物,硫磺味充斥在空气中。随后的一连串的爆炸使得周围的狂野笑声转为哀嚎。伴随着一声轰鸣和一声尖啸,抓着塞茜的手向后弹开,使她得以趴在坑洞边缘稍作喘息。刺耳的呼号萦绕空中,而回应它们的是更剧烈的一阵冲击波,力量之大险些将她也撞出边缘。号叫的黑影冲过她身旁,争先恐后地跳进坑洞,消失在阴影深处。接着,便是一片寂静。

  一双手抓住她,将她拉离深坑边缘。不同于之前的生物,这双手不湿不冷,也没有鳞片覆盖,在指尖周围有因常年抄写和翻书而出现的老茧。这双手将她搂进怀里,修长灵活的手指轻柔梳过她淡褐色的发丝,而她闻到了对方衣服上那股久违的香料味。

  “……勒维尔?”

  “我在这里。”抱住她的男人悄声说,同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粘糊糊的东西,“别怕,塞茜,好孩子。我在这里。”

  她摊开手,看见了掌心那块蜂蜜色的梅子蜜饯。

  哽咽变为啜泣,啜泣变为嚎啕。塞茜抽噎着紧紧回拥对方坚实的身体,任由泪水滚落脸庞,恐惧的阴影即使未能散尽,也都被勒维尔温暖的拥抱逼到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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