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路
查温给篝火喂了点枯枝,往铁锅里添上水。白色的蒸汽从他的嘴里往外冒,跟锅里蒸腾的水汽混在一起,被穿林而过的冷风搅得凌乱。嗳,手指都没知觉了。哪怕是白日,接近沙里恩山脉的地方也总是很冷,更别提入夜之后了。
他向锅里倒了方才剩下的食材。掰碎的野菇和马齿苋,加一把升月藤。再过几刻钟就该换乌鸦守夜了――那家伙晌午回来,在马车上直躺到现在,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去干了什么。口袋里还有一小段纸包着的干肉,好像是上次借宿的时候,农夫家的小女儿塞他手里的。查温不喜欢肉。德鲁伊不吃肉。他把它撕成小块,扔进汤中。肉在他手上留下淡淡的咸味,迪莱耶凑过来,用长长的舌头舔他的指头。就当作是给下一位守夜者的加餐吧,查温一边想一边揉它的脑袋。对面的帐篷里传来几声隐约的呓语:拉赫瑞和恩卡睡得正香。
他们在做梦吗?疑问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亚莱的祭司们坚持,无论好梦噩梦,都是神的旨意,为了让你看清将来。这些是那乌鸦在闲聊时告诉他的。查温自己也做过几次梦,但那都是很久的事了,内容也无非是自己骑着豹子在树林里疾行(那豹子跟迪莱耶长得几乎一样),或者是巨大的乌鸦叼着一对弯刀送给一个他看不出长相的人。这算得上预示?呸。那些祭司都长着什么脑子,难怪总被人割喉放血。伊拉蒽的议会也是傻得一干二净,口口声声说要支持宗教事业、积极追捕凶手,到现在也没看他们处决个谁。
他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锅。汤水滚沸着,蒸汽熏到了眼睛,熟菜叶的气味向外散开。迪莱耶靠在他腿上咕噜起来。查温在沸腾中听见了响声,像是杂乱的鼓点,听不真切。他回想起从前在月烬森林与同僚们庆祝雪颂节的日子,总觉得是那个乐师又在展示他的新曲子了。值得尊敬的人啊……是叫克沙?还是科萨瓦?真是罪过,离开森林太久,连这点事都记不清……
然后他才反应过来,是马车那边传来了异动。迪莱耶挪开头,不安地低声咕噜。查温放下汤勺,从火堆边捡起他的橡木杖和弩,调整了一个方便移动的姿势。乌鸦醒了没?也许吧,谁知道呢。反正那个搞出动静的家伙要吃点苦头的,管他是山贼还是什么破烂玩意儿。
幕帘动了动。黑影跳出车厢的时候,查温扣动板机。弩箭擦着对方的肩膀刺进背后的树林。
乌鸦扭头看了看箭矢飞去的方向,又朝他歪过脑袋,“你差点杀掉我,查温,”他说得很慢,仿佛刚刚睡醒。
放他上神的狗屁,那一箭连你衣服上的丝线都别想挨着。查温揉着脑袋,把弩弓丢到一旁。他的脸好烫。是什么东西把他搞昏头了?冷风、蒸汽还是回忆?他居然对着自己的队友射箭?教导他的德鲁伊知道了该有多吃惊。
“我……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的。”一定是蒸汽。他离锅太近了。
那惨白面具上的两个眼孔对着查温,让他有一阵莫名的胆寒。“睡够久了。”乌鸦说着朝火堆走来,藏在层叠布条下的两根手杖晃过查温的视野,上面还留着没擦掉的血迹。当他坐下来时,查温给他盛了碗汤。乌鸦简单地表示感谢,随即把碗沿放进面具与脸之间的缝隙。
查温听着他低不可闻的吞咽声。“你都不摘面具?”
乌鸦抬头,把沾在面具上的碎肉捏下来,塞进同一道缝隙里。“不摘。”他简短地答了一句,随即移开了视线,“其他人怎么样?”
查温知道他不想谈这个问题。尽管他很想知道答案,但还是停止了追问。“挺融洽的,就是对你的不辞而别颇有微词。恩卡早上在那边嚷嚷,说要不是因为你要做向导,她早就施法烧光你的衣服了。”
乌鸦空出一只手来叩击面具。
“那是出于必要。”
“嗳,我懂。什么事情只要对人有利,都是必要的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他在沉默中继续敲打自己的面具,似乎在考虑什么。
“查温,”
“嗯哼?”
“我宰了一个祭司。”
查温差点让勺子滑进汤锅。“什么祭司?”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捞汤勺一边发问。
乌鸦看了看自己的手,把碗搁在脚边的地上。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查温以为自己听不到下文,接着从喉咙深处拽出那个词汇。
“亚莱。”
噢,亚莱。闲聊时查温总听他有意无意地提起。他早该猜到的。
乌鸦没有看他。“他待在塞尔登的郊外,一座三层的房子里,穿金边的白袍――高阶祭司。”他盯住篝火,好像被他杀死的祭司就站在那里,然后一口气往下说,“我从围栏的缺口过去,没见到祭司护卫。房子外观破旧,好像很久没有人住,但是门口脚印还多着。沿着排水口往上爬,窗户要么是封起来了,要么拉着窗帘。”
缠满绷带、指甲破碎的手握在一起,越绞越紧。“我往顶楼去。亚莱的祭司相信待在高处可以离神更近,所以一般会在顶楼。那座屋子的最上层只有一个房间,没有人住。”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去看查温,“你知道里头有什么吗,德鲁伊?”
“呃……灰尘?”
“尸体。新鲜的和干瘪的,有的已经变成了骨头,散得到处都是。”乌鸦又扭头去看火焰。他的声音还是跟平常一样,沙哑而安静。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绞紧的手,查温会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些。“十七具,都还很小。有个女孩,头发黑得像鸦羽,挂在椅子上,两只手都给打断了,到处是血。她还没闭上眼睛呢,蓝色的,不过已经落满灰了。”
林间女士啊,查温还以为亚莱的祭司充其量就是个傻子。
叙述依然在继续。“翻窗户进去,找到一本笔记,都在说怎么探索梦境与神谕的联系,还有怎么……激发‘潜能’。”最后那个词他显然斟酌了很久,“那祭司又找了个女孩,据说是天生就有力量,能完成他的工作和调查。他还说如果这也达不到条件,就只能把她‘带上三楼’了。”
“真恶心。”查温厌恶地摇着头,他的黑豹附和般地发出一阵咕噜。
“我把他杀了,他死得很慢。”乌鸦把后面的话说得简短,“没有护卫来,也许是房间隔音的缘故。直接从大门走出去,也没惊动什么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“哪个?”
“我是说新来的那个女孩。”
“她……被吓坏了。看上去做了很久的噩梦,身上长眠草的味道也重。”
“用长眠草?这操蛋的祭司不但又傻又疯,良心还给狗吃了。她后来怎么样?”
“睡着了。”他伸手去拿地上的碗,里头的汤已经凉透了。查温拿起勺子,又给他兑了点热的。冷风依然吹个不停,把每一股蒸腾的水汽卷在一起。帐篷里传来翻身的响动,随后又归于宁静。
“乌鸦?”
“嗳。”
查温问出了那个他在意了很久的问题,“为什么你恨亚莱的祭司?我知道他们总是干些惹人嫌的恶心事,但是这并不是你杀他们的根本原因吧?”
“你凭什么推断?”
“我……你看,我也很讨厌那些混蛋祭司,我觉得他们连蛆虫都比不上――蛆至少能拿来喂饱鸟儿,但是我不会去满世界找他们,顶多路上碰见一个顺手抓过来杀了。所以,我是说……你为什么希望他们死。”
乌鸦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用手去敲面具,衣服上的碎布条像羽毛一样包围着他,把垮下去的瘦肩衬得明显。查温突然有点后悔,总觉得不该把话说出口。无论是面具还是杀人的原因,乌鸦都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起。自己不过跟他相处了几周而已,又有什么资格探求别人的秘密?
他咳嗽一声,往火堆里塞了把落叶。聊了那么久,都没注意到火要烧没了。“啊,算了。刚刚那都是被蒸汽熏昏头脑的德鲁伊的胡言乱语,忘掉就好。”
一阵似乎是叹息的气声从惨白的面具后钻出来。“好吧。”乌鸦说这话时,查温注意到他的肩膀又往下塌了点,不禁想起给自己干肉的那个孩子:她泄气的时候,也是一边垮下肩膀一边叹气的。
他是不是想说什么?为什么又停下了?得了,查温·蠢狼·多洛蒙,是你自己说别去揣测人家的。现在,闭嘴,把篝火再弄旺些。除非他自愿告诉你,否则就让问题烂下去。
他们在火堆边继续聊着,说起同伴、各自的经历和即将到达的目的地。当然,主导话题的是查温。乌鸦的话变得少而简略,好像那个讲述着祭司巢穴里发生的恐怖事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。铁锅里的汤水见了底,查温用残渣喂了迪莱耶,又把锅端到附近的小溪里去洗。完成这些的时候,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困了。
“你累吗?”
他抬头看了看,面具上跳跃着火光。“不。”
“那我休息咯。”
“不去马车那边?”
“离火堆太远了,会冻到脚趾头。你要觉得没睡够还能再把我叫起来。”
“我已经躺了整个下午。”
“嗳,你是向导,累倒了谁带我们走到松岭啊。”
他没回应。查温也不在乎――他的眼皮沉得要命。迪莱耶把脑袋搭在他腿上,正是条上好的毛绒毯子。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,他想着,搂住黑豹的脑袋入睡,闭眼前看见的是那被火焰描绘的漆黑轮廓。
那天晚上查温难得地做了梦。有个女孩背着简单的行囊,从一座破房子里走出来,淡金的头发在夕阳下闪烁;不知道是哪里落下几片黑色的羽毛,留下铁锈般的痕迹,把雪染得变色。他挣扎着醒过来,最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有些佝偻的剪影。
“查温。”他没有回头――一定是听见了动静,“故事真能赶走噩梦吗?”
昏头昏脑间,查温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。“会吧?应该会的。德鲁伊们都这么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乌鸦没再讲话,他同样不说什么。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问这个问题,他也没有心情去思考。被吵醒的迪莱耶舔舔他的手指,轻轻地咕噜着。帐篷里一点动静也没有,耳边只剩下风和篝火在低吟。
查温又睡了。这次什么也没梦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