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
兰苏尔不敢睡觉。每次闭上眼睛,都有噩梦来找她。她已经受够了白雪和山谷,叫个不停的乌鸦,还有满地的血迹。白袍子的罗埃斯莱先生说,这是因为她能力卓越,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。按他的说法,那是神赐的预示。
“那是噩梦!”她尖叫起来,换来的是他的巴掌,和一罐长眠草汤。罗埃斯莱先生戴着不少镶玉石的金环戒指,硌到脸上,疼得麻木。
当晚兰苏尔在梦里嘶号了很久。罗埃斯莱先生叫醒她时,她吐了他一身胆汁。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在咒骂、发誓和哭泣中度过,等到兰苏尔终于能够平复呼吸,天边业已泛白。
噩梦并没有离开。她以为它会离开的。夜里,等到一切归于寂静,兰苏尔会下床,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咬着手指和嘴唇,逼自己睁开眼睛。可睡意依旧按时来袭,梦魇总是来找她。每天早晨,罗埃斯莱先生一如既往地问她梦见了什么――当然啦,白色的雪山上立着枯萎的松树,从村庄中央的石头里流出来的河流结起了冰,乌鸦在树枝上蹦蹦跳跳,不管是雪地还是泥土都沾了血……黑色的大鸟儿,翅膀遮天蔽日,呀――呀――呀……
她又挨打了。为什么挨打?罗埃斯莱先生不相信她吗?可她又能做什么?这就是她的梦。几天以来都在重复的噩梦。讲述这一切的时候,她总是忍不住抽噎。
有时候她会分不清:到底是噩梦还是罗埃斯莱先生更让人害怕。罗埃斯莱先生刚开始对自己挺好的,自从说了那场梦以后情况便持续变糟。他用尽手段让她去睡觉,然后听她讲梦的内容。总是这样,重复个不停,她已经厌倦了长眠草汤的滋味,可他还是在继续着一切。
钟响十二下的时候兰苏尔又捏了一把自己。她太困了,连手都有点抬不起来。天鹅绒的被子柔软又舒适,可她却宁愿光着脚在地板上瑟瑟发抖,使劲去啃指关节。她知道梦魇潜伏在阴暗处,等到她睡着就过来作乱。这个事实是那么恐怖,让她禁不住又开始啜泣。罗埃斯莱先生住在二楼的大卧室,离她很远,会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吗?也许会吧,但他很少晚上过来,除非她动静太大……
门打开得迅速,她只来得及把手从嘴里抽出来,却没能停下泪水。罗埃斯莱先生发现了?他要来赶她上床了?不,在之前他大概会先骂个痛快,可能还会有两巴掌也说不定。兰苏尔低着头,不敢看向门口。不管是什么,她只希望能快一点过去。
罗埃斯莱先生只是走进房间,然后蹲在她面前。他今天少见地没穿那件华丽白袍,只挂了一身奇怪的破烂毯子,边缘拖着线头。那些想象中的事情一个也没有发生,他只是在她头顶呼吸着,气息吹到她的乱发上。兰苏尔想看看他为什么不做动作,抬头却撞见一张惨白的面孔。
不,不是面孔。是面具――眼睛那块有两道狭长的窟窿,下颌的位置有些长得过分,加上那身破布毯,就像一只巨大的鸟。
巨大的乌鸦。
兰苏尔尖叫起来。这就是梦魇,对吧?每天晚上让她陷入恐慌的家伙,在梦里出现,还要现身在她面前。它觉得折磨还不够吗?她用尽全力哭喊,比任何时候都期待着真正的罗埃斯莱先生的到来,尽管那之后她可能依然要去睡觉,还有可能会被打。可一个认识的人总比一个……梦魇要好。即便他也算是一个噩梦。
他没有来。她嚎得喉咙嘶哑,喘不过气,可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。巨大的乌鸦依然蹲在原地,身体微微前倾,透过面具的眼孔注视她。冷风从打开的房门外溜进来,把它身上的碎布片吹得作响。即使离得很近,兰苏尔也看不见它的眼睛。梦魇为什么要有眼睛呢。
“带我走吧,”她吸着鼻子,抖个不停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滑。它很乐意让别人心生绝望、放弃生命吧?一定是这样,至少她已经萌生了死亡的念头。反正罗埃斯莱先生不会来了,她迟早也会因为那些噩梦而发疯,不过是早走一步而已……
然后她听到声音从面具下漏出来。安静又沙哑。
“为什么要带你走?”
它什么意思?兰苏尔顿了顿,因为吃惊而忘了哭泣。难道它希望自己活下去?然后让更多的噩梦来找她?有罗埃斯莱先生还不够吗?她为这些想法再度抽噎起来。
梦魇――那只巨大的乌鸦,蹲着不动;然后,在她尚未喘过气来的时候,伸手摸了她的头发。兰苏尔看见它手上染黑的绷带,感受到皮肤的冰冷,锋利的指甲划过面庞,却没有留下伤痕和痛楚。她听见面具下轻轻的呼吸声。
“夜晚应当用来休息。”
她以为它会扭断自己的脖子,或是往脑袋里塞一个恐怖的幻象,不然就是其它什么骇人的事情。但都不是。那只手掠过她的发丝,顺势攀上肩膀。接着,兰苏尔就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。
乌鸦把她举起来,放到床上。那身怪异衣服上的布条蹭得兰苏尔脸颊发痒。它俯身的时候,露出了腰间的两根杖子,尾端沾着什么黑色的东西,看不真切。
“你怎么不睡觉?”它第三次开口,依旧是安静而沙哑的声音。
答案几乎是非常自然地从她嘴边溜了出去:“我怕做噩梦。”
说完她便觉得后悔,为什么要对如此可怕的家伙讲这些东西?万一它像梦里的那群黑鸟,带来更多恐怖呢?她怎么能承受得了。兰苏尔抱紧了天鹅绒的被褥,想要从中获得安心感,可还是没法让眼泪停下。
那只手抬起来,轻轻地叩了叩面具,发出奇特的脆响。乌鸦向她的方向偏过头去。
“亚莱的祭司说,梦是神赐的预示。”它按住兰苏尔的肩,帮她把被子裹好,“但没人应该白白担这担子。现在,躺下来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抗拒,就被按进了毛毯和床垫中。乌鸦甩甩手臂,把缠绕的布条抖开去,随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歪着脑袋,继续用指甲敲打面具。
“听故事吗?”
为什么说这些?她是个小孩,没什么名声和地位,也不曾做过让它高兴的事情。梦魇不应该乐于夺人性命,就像罗埃斯莱先生讲的那些吗?兰苏尔张了张嘴,一时间却讲不出什么来。
乌鸦也并没有打算让她继续下去。“查温说睡前故事能把噩梦赶走的。”它向她抬了抬下巴――它的喙,用手比划了两下,“试一试?”
她想问谁是查温,但话没出口就被掩住了视线。黑暗里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兰苏尔试着眨眼,却不过是让那只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。想要摆脱还真是难上加难。于是她只好顺从地点头,抛开思绪,等着它开口。
“听说过沙里恩山脉吗?我不知道有没人告诉你这些……反正只是个故事。那山分割了我们脚下的土地。在另一端,浅蓝的河水奔流,即便是严冬也不停止。人们称它‘吻冬河’,原因自然是显而易见的。”
“吻冬河,”她重复了一遍,感觉到词汇在嘴里流转。
“很贴切的名字。那河水蜿蜒入海,而它的源头来自半山腰的城镇,从镇中心,一块石头的裂缝里流出来。想想看,像宝石一样的水,沿着岩石的棱角往下滴,溅落的声音美胜银铃。”
“……真漂亮。”
“那镇名叫松岭,或许是因为坐落山脚,周围又有不少松树林。乌鸦白日飞离,傍晚归还,太阳落到山后面的时候,余光正好能照亮鸟儿飞行的轨迹:黑压压的一片,朝镇子过来了,落到树枝上去。”
它的描述让兰苏尔一颤,又想起自己梦里那群不祥的黑鸟。“呃,好可怕。”她把被子裹紧了。
“乌鸦?乌鸦不可怕。松岭的居民一直都相信自己是鸦神的后代呢。小孩子最喜欢乌鸦了,给它们谷子和面包吃,看它们在头顶上盘旋。”它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一点――怀念,“等他们长大一点,还要在雪颂节跟着大人们上山去,到顶峰去接受乌鸦的指导。”
“乌鸦指导人类?”
“嗯。孩子要先在山上待十天,跟乌鸦待在一起,吃它们给的浆果。如果能听懂乌鸦说了什么,就算是够格了。接下来会有半个月,乌鸦教你辨别草药和毒物、找食物和水,还会指导怎么用刀剑。”
“鸟还会教人用刀剑?”这实在令人吃惊。
“乌鸦聪明着呢,会用小树枝来比划基本动作。更难的地方它就画图,然后让孩子们摆姿势,自己纠正。做得好的孩子会得到祝福。”
那真不错。兰苏尔想象着雪地里认真的孩子们,感到睡意开始上涌。奇怪的是,她好像已经不太在意会梦见什么了。
“大人们不担心吗?罗埃斯莱先生都不允许我碰鸟儿。”
“大人也知道乌鸦是好心的,要锻炼孩子,让他们长得更好。”
“其它孩子怎么办?我是说……没有合格的那些?”
“他们也会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
“不会变成……唔……很辛苦的……”
乌鸦好像很明白她的意思。“嗳,不会。松岭的人们不想这方面的事情。大家都有各自擅长的工作,也相处得挺和谐。”
不知怎的,兰苏尔有点羡慕那些孩子――松岭的居民。罗埃斯莱先生老把她关在房子里问问题,都没让她出去过,连沙里恩山脉的名字都是她从陌生人那里听来的。要是真的能碰到那些乌鸦和人,生活也许要愉快很多吧?她怀着倦意想道。
“我要是生活在松岭就好了。”
“你会庆幸你没有生活在松岭。”它的回答出人意料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这是兰苏尔第一次清楚地从对方的语调里听出了犹豫,“……因为那里太冷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冰天雪地的,除了吻冬河,其他东西都冻着。”
她听出了一点端倪,“可还是有很多人住在松岭啊,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嘛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
从前?“那后来呢?都到哪儿去了?”
“走了。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抛弃镇子和乌鸦?不是鸦神的后人吗?乌鸦还教他们那么多东西呢。”
“那不是他们的本意。谁愿意失去自己在乎的东西呢?”那只手滑开了,但她还是睁不开眼睛――太累了。“不管怎样,这都只是个故事……一切都过去了。为什么要想这些?你该去睡觉的。”
这听起来并不是故事的结尾,不过她也没有力气再作发问。“你说得对,”兰苏尔模糊地答应着,任凭它给自己盖好被子。有一点冰凉的东西碰到她的额头,是一个光滑的平面。乌鸦用面具碰了碰自己的脸。这算是亲吻吗?在此之前,她只看过别人这么做。一丝暖意涌上心头,随后被更为凶猛的困意盖了过去。
坠入睡眠的前一秒她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陌生人的名字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兰苏尔再次睁眼的时候,已经过了中午。她睡得意外的沉,没有哭,没有尖叫。罗埃斯莱先生要骂她了(虽然他没过来叫醒她)。她匆匆下床去穿衣服,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床单上有一团模糊的痕迹,床沿也沾了一些;地板上留着一点一点的铁锈色的污渍。这些东西在她脑海里映出一个披碎布的身影。
然后她意识到,她没有做噩梦。
那些雪山、枯松、乌鸦和血,都没有了。她没梦到它们。她甚至没有做梦。
兰苏尔雀跃着跑出房门。她笑得快活,嘴里哼出一连串不成曲的小调,向二楼跑去。楼梯上的地毯也沾上了点点污渍,而她只是迅速地跳过它们:只是污渍而已,不是吗?她要找罗埃斯莱先生,告诉他这些事。至于他将说些什么,会不会打她骂她,兰苏尔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那些困扰她的梦消失了,她能够安然入睡。这就够了。罗埃斯莱先生不也很讨厌她天天重复的梦境吗?
她爬上二楼。罗埃斯莱先生的房间在长廊尽头,地毯上的斑点就从他的房间里延伸出来。兰苏尔飞快地穿过走廊,却又想起那双戴满戒指的手,不由得又把脚步放轻了。不过之前她在下面又唱又跳的时候,怎么不见得他下楼来呢?说不定他也累了,正在睡觉。她咕哝着去敲那扇布满装饰画的门。
门没锁。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。罗埃斯莱先生一向不把卧室门开放,真不知今天是怎么回事。兰苏尔犹豫半晌,终究还是把门推开了。
“罗埃斯莱……先生?”
她踩进了更大的一滩污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