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颈

  锡尔克记得那天下午的燥热,楼下传来久违的蹄声和车轱辘声。那时他已经读完最后一本书,无事可做,便倚在窗台上,看祭司从马车里带出五六个小孩来――他们都很年轻,最大的不过十六岁,最小的还要被人抱着。法笠路过他身后,也凑过来瞟了一眼,“喔,祭司大人挑到好东西了。”这个好事的护卫嘀咕着往楼下走去,剩下锡尔克一个人。他望着几个孩子磕磕绊绊地走,祭司和他的护卫们在后头驱赶。被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剧烈地咳嗽,而搂着他的人开始轻柔地拍他:那是个衣衫褴褛姑娘,也是唯一的女孩,颈部纤细,长发像是石缝中的黄金,即使周身脏污,也依然闪耀。

  他目送他们进了宅邸,又在栏杆上靠了一会儿,直到法笠再次上楼来。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快走,大人在等你。”他催促着,推他下楼。

  锡尔克去了,在大厅见过祭司大人。历时几日的外出后,年长的圣职者周身依然整洁干净,除了胡子略长以外,看起来还是跟从前一样。他问男孩这几日是否有遵守规矩、保持锻炼和阅读,锡尔克回答说有,于是祭司拍拍他的肩膀,说了些赞许的话,便让他离开。法笠跟着他一起走,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有多羡慕他,“他从来都不问我这些的,小锡,祭司大人真看中你!”

  他还说了什么,锡尔克想不起来了。他满脑子都是金发的姑娘。那些孩童的衣服那么脏,应该走了很远吧?她又是里面唯一的女孩儿,还带着四五岁的小家伙,也不知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。愿亚莱保佑她。他胡思乱想着,回到房间,把侍从和法笠挡在门外,然后爬上床。离晚饭还有两个小时,他躺在被褥中,描摹姑娘的样貌,暗自期望祭司不要让她受欺负。

  后来日子照常。锡尔克依旧给祭司做事,保持每天的训练和阅读。新来的孩子们很少出来,他偶尔会在餐厅或者书房看见其中的一两个。那女孩没再出现过。不过他们都住在最顶层的阁楼里,这他是知道的,因为从前祭司带回过孩子,他们也在那儿,然而除了祭司和几个近侍,其他人都不能进去。以他的身份,现在还远远不够格。

  锡尔克想出个办法。他向管事的自荐,说可以帮忙给孩子们送早饭,反正自己年纪轻轻,多干点活也没什么。话是这么说,其实他只是想得到更多机会接触小姑娘罢了。不过管事的挥挥手就答应了,毕竟谁不想轻松点呢。

 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接下这差事。厨房的人做好饭菜,让他负责端上去。侍者知道锡尔克是做什么的以后,连忙拿钥匙给他开门,他就抱着两大块托盘上楼,盘子里装了面包、零散的肉干,几碗稀稀的奶油汤晃荡着,味道闻着好,可量不够,如果给小孩吃,想必也是不得饱的。阁楼很小,却用木板隔了六间房出来,狭小的走廊勉强够两个人并肩通过,难以想象孩子们怎么住下来。

  他决定从右手边第一扇门敲起。“有人吗?”肯定是有,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了问,“我带食物来了。”

  一只小手把门拉开,两个年幼的男孩怯生生往外瞅,看外貌像是兄弟。锡尔克挤出笑容安抚他们,放下托盘,他很久没接触过小孩了,想象不出该做什么样的表情才不会吓到他们。不过似乎也用不着担心:孩子拿了食物,嗫嚅着道谢,然后便钻进房间。

  他又去叩别的门――左边,然后再到右边,轮换着来。出来的都是些男孩,有的很拘谨,有的则冷漠,还有的用愤怒的眼神看他。锡尔克能理解:他们都是被掳掠来的,对祭司家的人肯定有怨言。他的手指绕过腰间的匕首。如果他们真的反抗,他也会还手,好在没人这么做。锡尔克等孩子们拿完食物都回房了,才去最后一间屋子。

  有人给他开了门,正是那个女孩,怀里还抱着小家伙。“您是送早饭的,”这是陈述句,她后退一步,让出路来。

  他进去了,因而看见房间的全貌:除了一张矮床,一张带抽屉的小桌,两张凳子,别无他物。女孩穿着白睡裙,脸很干净,金发已经梳过,服帖地披在脖子和背后,她看上去就是喜欢打理的人,连床上的毯子也叠好了。锡尔克舔舔嘴唇,口干舌燥。该死!他明明是想来看姑娘的,却因为和她共处一室而不自在。他连忙把食物放在桌子上,空出来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摆,在背后绞成一团。

  这时小家伙咳嗽起来,女孩把他往怀里搂,给他顺气。“他身体不好,经常这样,”她朝锡尔克咧嘴,脸颊上浮起浅浅的酒窝,这笑容是苦涩的,却像吹过树林深处的一阵风,带走沉闷的气氛。他突然就有了开口的力气。

  “他没吃药吗?”

  “药没什么作用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们给他采酸浆果,这个能缓解咳嗽,他也喜欢吃。”

  酸浆果?锡尔克抓了抓耳朵后侧,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食物。女孩看出他的困惑,解释说那是一种在野外的浆果,它有别的更正式的名字,不过因为尝起来酸甜,大家都这么叫。“我妈妈说,它们长在雪地下面,依靠寒冷而生。”

  “不是靠阳光吗?植物都依赖阳光呢,书里写了的。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。镇上……镇上的大人们都这么讲。而且酸浆果得挖雪地才能找到。”

  那可真是奇怪的果实,他想。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。女孩把他放到床上,走到桌边去查看食物。“您要一起吃吗?”她拿起一块面包,回头看他,再次微笑起来。

  锡尔克咕哝着说不用了,匆忙退出屋子。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落荒而逃,下了楼梯才记起自己没把托盘带上,他也不敢回去拿。还好厨子没有因为这事兴师问罪。这一天下来他都心神不宁的,有好几次在走廊里撞到别人,法笠笑话他是“睡不醒男孩”,“磕磕碰碰的小锡,悠着点!祭司可不喜欢小懒虫啊!”

 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锡尔克甩开他,在心里说。他把自己关在在房间里,读了很久书,晚饭时才出门。吃了几勺奶油炖菜以后,他觉得自己逐渐恢复神志了,脑袋也不再嗡嗡作响。这个时候,他又开始想念女孩,并为自己的逃跑感到羞耻。明天,明天还要为孩子们送早饭,这次他不会再干傻事了。

  第二天他拿着厨师给的新托盘上楼,依然是最后才去最里面的房间。女孩手捧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书,正给小家伙读故事呢。他照样把盘子放在桌上,一眼瞥见上次被撇下的托盘还原封不动搁在那里。锡尔克走到床边,小家伙立刻抬头看他,灰色的眉毛皱了起来,他怀疑自己是因为昨天的事被讨厌了。不过女孩倒没有生气的样子,她笑着,请他坐下来。

  锡尔克坐在床边,把腰带上的匕首藏好了。“我可以听听吗?就是,故事。”他小心翼翼地询问,“这本书都在讲什么?”

  “当然可以呀,我这就念给你听。”

  后来他们就混熟了。他知道女孩叫蓓尔莱·利伊勒,总是咳嗽的灰发小家伙是她弟弟,名叫瓦什。两人本来住在一个偏远的小镇(那镇的名字有些古怪,锡尔克试了好多次,总是念不清楚),只是如今被祭司带到这里。问到祭司是怎么找到他们的时候,她抿住了嘴,垂下眼帘,什么也不说。

  不说也没关系,反正他也知道那些人都干了什么:无非是挑个偏僻镇子,带点孩子回来,手段或骗或抢,也有更严重的。从来没人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。祭司说他很快就会成为护卫中的一员,这意味着他以后也要做那些事情。他心里清楚可不能告诉蓓尔莱,她若得知,一定会更难过。

  “不谈这个了,好吧?我给你们来点有意思的。”

  锡尔克岔开话题,给她和瓦什讲自己的童年,讲他小时候在洗衣房给人端盆子、拧衣服。“我母亲是洗衣妇,每天都要干很久的活儿,辛苦得很。”这件事他碍于脸面,从不跟同僚提起,如今却告诉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,只是为了让她开心点,“我就住在她工作的地方,白天跟她一起做事,晚上挤一张床上睡觉。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皂角和薰衣草香精的味儿了――洗衣房里全是这东西!”

  他做着鬼脸,装出呕吐的样子。蓓尔莱被他逗笑了,酒窝又露了出来。他真喜欢那两个小小的凹陷。瓦什看见姐姐的表情,也笑出了声,“还有呢,还有呢?”他瞪着大大的眼睛,急切问道。

  锡尔克倒是想再说几个故事。他喜欢这种氛围,然而时间不够了,“今天不能说啦。再说下去,管事的就得上来逮我了。”他捏起鼻子,模仿起那个老人的腔调,“‘啊,锡尔克!你这小浑蛋又在偷懒?快给我滚下来收拾盘子!’然后他就会抓住我的领子,把我像拖香肠一样拖走。”

  蓓尔莱和瓦什都没能憋住,倒在床上大笑起来。锡尔克故意行了个蹩脚的礼,在他们快乐的道别声中退出门外。他穿过狭窄的走廊,走下楼梯,心跳得极快――多么奇妙啊,之前的十八年里,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。

  锡尔克开始早起。每天清晨,他坐在厨房里看祭司留给他的书,等厨师把饭菜准备好,再端去阁楼。拿钥匙的侍从已经记住他的脸了,老早就把通往上层的门打开。他总是先把别人的食物送完,才去找蓓尔莱,这样就可以跟她待得久些。她永远都在那小小的、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里,与瓦什在一起,不厌其烦地念那本破旧的故事书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的苦味。

  “我看到几个孩子已经在楼下了,”有一次锡尔克对她说,“为什么你们不下楼呢?”

  她正抱着瓦什看书,听到这话愣了愣,用手扶住书页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可能是祭司看瓦什年龄小、缺人照顾,才把我们留在这里吧。”

  “你不觉得无聊吗?”

  “那有什么办法呢?除了祭司和你,再没有人来看我们。祭司平时也不允许孩子之间多说话。不过我还有瓦什呢。”

  她亲了亲小家伙的额角的灰发,瓦什搂住她的脖子。“我想出去玩,”他说道,咳嗽起来,蓓尔莱赶忙给他顺气,“镇子……镇子里有好多……好多雪,可以堆高高的雪人……乌鸦会帮我们找浆果。”

  锡尔克犹豫地伸手摸了摸他,“没事,我会转告祭司的,”话虽这么说,其实他也不相信自己有没有那份勇气,“咱们这里也会下雪哦,虽然可能没有你家那么大,不过要堆雪人还是容易的。”

  这男孩的绿眼睛盯住他,“是真的吗?”

  “真的啦,我以前堆过这么大的雪人。”锡尔克用手比划了半人高的一个圈,“看,比你还大吧?到时候你和姐姐可以一起堆,保准能做出更大的。”

  瓦什虚弱地笑了。他的笑容跟姐姐很像,却没有她那么健康,“那,会有……乌鸦吗?”

  “乌鸦?”

  “黑色的鸟儿,叫声很大,”蓓尔莱出声解释,“在我们的家乡有许多乌鸦,它们能与人交流、教授知识,也会跟小孩子玩。”

  “我以为乌鸦只是普通的鸟呢。”

  “松岭的乌鸦跟别处的不一样。”

  又是这个名字,他老是念不准。瓦什不再问问题:他的咳嗽加重了,蓓尔莱匆忙为他倒水喝。锡尔克帮不上忙,只好站在旁边。“你要不要书?故事书、历史书……我有好多,都是祭司让我看的,下回我给你们捎上?”

  “祭司的书?那不成,要是被他知道了岂不是不好?”她露出苦恼的神色。

  “别怕,你看就是了,其他的我会想办法。”

  蓓尔莱迟疑许久,点点头。锡尔克匆匆跟她道别,下楼去了。今天他耽搁得太久,连素来信任他的管家也不禁问上一句,他只说自己太困了,忍不住在阁楼上打盹,下次绝不再犯。法笠在旁边笑话他是“瞌睡虫男孩”,“可别撞到墙上摔破脑袋啊,小锡!”

  用不着你管!他腹诽道,一路跑进自己的房间。那些书被摆在架子上,跟短剑和匕首放在一排。锡尔克挑了几本图画多的,心想幼童应该会喜欢这种类型。

  的确,蓓尔莱和瓦什都对书爱不释手。他把他们看完的书本藏在托盘下拿回来,再把新书带上去。祭司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来检验他的功课和锻炼了,他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这是每个月都会发生几次的事,但这回的时间格外长。锡尔克倒不介意,毕竟他从来不会忘记阅读,刀术也有找人练习,真要考的话,他有十足的把握。只是没有祭司的询问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  在蓓尔莱的房间里,他们聊天,谈着最近发生的事。瓦什昨天晚上咳了很久,因此还没起床。蓓尔莱说他的书很好看。“上面的花像是真的一样!还有男孩和女孩,他们的友情实在吸引人。”她高兴地分享故事内容,“瓦什可喜欢听了,老缠着我跟他讲呢!祭司平时也让你看这样的书吗?”

  “呃,他说这本书的描写很简单,也用到许多基础的词汇,比较适合我。”

  “这样呀。他会问你书的问题吗?像是剧情啊什么的。”

  “会……准确来说是考核,考我认识多少字、会不会背诵,一周少说也要三四次吧。”他想起祭司,有些莫名失落,“最近他有事要做,没怎么找过我了。”

  似乎是为了安抚,蓓尔莱凑近他,绿眼睛被窗外的阳光衬得明亮极了,纤长的脖颈在如瀑的发间若隐若现。她明明那么健康,锡尔克却从她身上闻到了较之前更为厚重的草药味,不由得警觉起来。

  “你在吃药?”

  她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。“祭司让我吃的。”

  “你又没生病,吃什么药?瓦什才该吃呢,他咳得那么厉害。”

 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也许是调理身体用的,许多草药有这功能……”

  锡尔克不信。他觉得女孩一定是知道的,否则也不会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色。“你必须告诉我!”他压低声音,急切地说,“蓓尔莱,拜托了,我绝不会说出去。”

  他们对视良久。半晌,蓓尔莱轻轻点头,嘴里说出的却并非实情,“快走吧,天已大亮,别让管家上来捉你。”她轻轻推了推锡尔克的肩膀,他明白这是叫他第二天早晨再来。

  锡尔克走了。整个上午他窝在屋里看书,咀嚼早已记得烂熟的词汇。午饭之后,他和法笠一起去楼下的花园,用未开刃的武器击打对方,直到战胜。法笠说他技术精进不少,“要我说,你的水平已经算是合格的护卫了!”他难得开口夸奖一回,锡尔克虽然不喜欢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但能被赞扬终归是好事。

  休息片刻后,法笠提议说再来一局。他们正要开始,一个侍从匆匆忙忙跑近花园。“锡尔克?”他左顾右盼,最终看到了拿短刀的男孩,“哎呀,祭司大人在等你,孩子。”

  锡尔克僵在原地。他知道祭司迟早会找他,没想到时间来得这么快。他还打算去阁楼把书拿回来,但侍从不停催促,他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走。祭司坐在书房里,浏览一张长长的羊皮卷,他招手示意锡尔克过来,后者照做了。

  “之前有些棘手事要处理,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情况。怎么样,书有看完吗?”

  他失声了,一句“是的”卡在嗓子眼里,硬是吐不出来,不得已靠点头来表示。年长者没有注意他的失礼,“去把书拿来,我考考你。”

  书在蓓尔莱房里――可他哪敢这么说。“它……我……我把它弄丢了。”

  “丢了?”祭司那两根苍老的眉毛绞了起来,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
  “就今天上午……我是想再温习一遍的,后来管事的让我搭把手,我忙活着就给忘了放在哪儿了,不过肯定就在屋子里。”

  锡尔克紧张地等着祭司回答,绞尽脑汁思考,倘若他让自己马上去找书,该怎么办?阁楼的门除了早餐时间,不向他开放。他应该说服拿钥匙的人,还是假装找不到?

  谢天谢地,在他想完之前祭司就发话了:“罢了,换一本你读过的吧,最近都没问过你。”这让他绷得快断掉的神经重新放松下来。锡尔克选出上午刚读的书,交给祭司。他向来是不怕检查的。

  过程很顺利。老人给他测试完了,把书页合上。他以为可以离开,却在转身时被圣职者叫住,“我听说你一直在给阁楼上的孩子们送饭。”

  “是的,”锡尔克惶恐地回答,“……管家太忙了,我便擅自分摊了些工作。”

  似是看出的他不安,祭司的语气明显缓和,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你很善良,这是好事,”他招手让男孩靠近,“我从侍从那里得知,孩子们都喜欢你。我觉得,让你跟他们待在一起,并无坏处。

  “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。一些孩子天生顽皮叛逆,不爱受约束,以为离开这里就是自由,殊不知外头的凶险足以夺走他们的生命。”老人握住他的手腕,粗糙的指腹蹭过皮肤,“他们年纪还小,不懂事,因此我需要你来照看,别让他们乱跑。能明白吗,锡尔克?”

  看来祭司还以为他不清楚他们的勾当:那些屠戮整个村庄的事情,法笠和护卫们在喝醉时说漏嘴过。锡尔克知道,但无法拒绝。母亲过世之后他险些沦为街头乞丐,是祭司带他离开洗衣房,来到这里;他给的太多,他除了听从命令,无以为报。老人见他点头,欣慰地笑了,“好小伙子️,将来,你定会成为大家的骄傲。”

  那天晚上锡尔克头一次失眠。许多年来,他一直在努力获得认可,却想不到“大家的骄傲”究竟是什么。是学有所成、报效祭司?是成为护卫,然后杀死更多人?他有短刀,有匕首,这些武器开了刃,意味着它们终归会沾染鲜血。他还没有考虑好以后该怎么过,就被各样的要求推向前方。我会变成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模样吗?锡尔克心里乱得很,干脆踹开被子,滚下床铺,往凉意弥漫的地板上躺,期望他能睡着。

  他确实睡过去了――甚至险些错过早饭时间。厨师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的迟到,把六个盛满粥的碗摆在托盘里塞给他。锡尔克自知理亏,不敢多言,赶紧爬上阁楼,去完成自己的工作。米粥由于时间的缘故已经有些结块,几个小男孩苦着脸,将碗端回屋去。他又想到昨天跟蓓尔莱约定了时间,更觉不好意思,匆忙跑向她的房间。

  他看到瓦什还缩在被窝里沉睡,小手紧抱毛毯。而女孩看上去已经醒了很久,她把金发编成两条长辫,垂在胸前,漂亮的颈部就从发辫的交汇处露出来,白得像天鹅羽毛。听到脚步声,她很快回过头,正撞上他的视线,“锡尔克!你可来了。”

  锡尔克羞愧地要死,道歉的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,始终说不利索,他心想自己干脆直接从窗户跳出去算了。蓓尔莱却没生气(她好像永远不会生气),从他手里接过微凉的粥,又拉着他走到窗边。“你说过不会告诉任何人,对吧?”

  “是。我保证,我……我向亚莱起誓。”

  他以为向自己服侍的神发誓足以证明诚意,蓓尔莱却没有露出想象中的那样放松的神情,“为什么是亚莱呢。”不像提问,倒像是自言自语。锡尔克还没来得及疑惑,就听到她开始叙述。

  他知道了草药的味道是怎么一回事:每天睡前,祭司会让孩子喝长眠草熬制的药汤,好让他们更迅速地进入梦境。锡尔克认识几个医师,也知道些许常识,比如长眠草的汁液十分苦涩,且容易令人变得昏沉,它们很少出现在方子上,除非无药可用。他问蓓尔莱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长眠草的,她说,五个月前。也就意味着她一住进来就开始服用这种药了。

  “但是只有严重失眠的时候,医师才会开这种药……剂量也非常少。祭司到底想要什么,竟然这样对待你们?”

  “他想要梦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记得亚莱的教义,对吧?”

  梦是神的预示。教典里这么说,法笠这么说,祭司也这么说。锡尔克突然明白了。

  “所以他想要通过你们的梦,找到神留下的启示?可这根本不可能啊!每个人做的梦都不一样……怎么知道对应的是什么?”

  “祭司在研究的就是这个。”

  他们注视彼此,相对无言。蓓尔莱身上的气味又浓又涩,几乎叫他的喉咙也跟着一起发苦。身后的床铺上,瓦什在睡梦中咳嗽,虚弱地呜咽,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

  “锡尔克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,被女孩拉住双手。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,他能感觉到两面掌心纹路的不同,显然他自己是更粗砺、更僵硬的。他想把手抽回去,但蓓尔莱不肯松开。

  “锡尔克,帮帮我。你也知道长眠草的危害,对吧?不管是瓦什还是其他孩子,他们都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。拜托了,帮帮我,至少告诉我怎样离开。”

  他的眼前浮现出祭司皱纹纵横的苍老面庞,与蓓尔莱的容貌重叠。两只深邃的眼睛望着自己,四片嘴唇同时张合。别让孩子们乱跑,这是老人给的任务,也是命令,沉甸甸压在肩膀上。

  “不行。蓓尔莱,我做不到,”他结巴起来,“祭司说我必须看住孩子们。要是我违背了……我没法……没法帮忙。”

  女孩安静地、耐心地等他说完。泪珠从她眼眶中滑落,打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,又被她拭去。蓓尔莱咬紧嘴唇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锡尔克伸手覆上她的后颈。脊梁上方的皮肤冰凉,比他的手还冷,不过倒是跟想象中的一样柔软。他不敢将她揽进怀里,只能轻轻抚摸,“对不起,别哭了……我给你们弄些吃的,好吗?比粥好很多的食物。他们允许我进厨房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她用指腹揩掉泪水,又轻轻推他,“你不是该下楼了吗?拖延太久,祭司要等急了。”

  “可是――”

  “快走吧。”

  他被推到走廊里,余光瞥见床上的男孩睁开眼,茫然地看着他;蓓尔莱把托盘塞进他怀中,还有他借给他们的书。门在他面前关上了。

  我是蠢货,锡尔克心想。他把书和托盘夹在胳膊底下,没精打采地下楼。培根和面包的香气正从厨房那儿溢出来,餐厅里有好些人,大多是护卫队的,都在等早饭出炉。他有意避开他们,却还是被眼尖的法笠瞥见。“哟,小锡,怎么不过来?”他勾着男孩的肩膀,带他到桌旁坐下,书和托盘被丢到一边。有人问他为什么闷闷不乐,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后来食物端上来了,他们坐在一起吃饭,谈论起最近的事:伪神的信徒又猖獗起来,四处杀戮,已经有不少低阶祭司遇害;祭司大人制定了计划,护卫队的巡逻时间再次加长,连室内也安排了人看守。

  “你们听说过‘乌鸦’吗?”

  乌鸦?锡尔克只记得是一种黑色的鸟类,并且瓦什很想看到它们。这跟他们说的有关系吗?

  见他面露疑惑,抛出话题的人便做解释,“那是伪神最忠诚的信徒,跟他追随的鸦神一路货色,都是嗜血的恶人。他戴着骨面具、身穿破布衣服,‘乌鸦’是他的代号。”他握紧叉子,咬牙切齿道,“杀害祭司也就罢了,他还迁怒与祭司同住的无辜人,用他的刀慢慢把肉割下来,你说可恨不可恨?”

  “行了行了,塞诺登!解释就解释,别讲倒胃口的东西成吗?正吃饭呢!”

  “嗳,我总得给人说清楚严重性!祭司大人可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吗。你说是吧,锡尔克?”

  锡尔克咬着勺子。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蓓尔莱和瓦什――他们倒在血泊里,哀声哭泣,被面目狰狞的恶人用生锈的刀剜下肉来,女孩的颈部被割裂,红色的血泡一个接一个的冒出……

  他把刚吃下去的面包和粥全吐了。周围的人被吓得不轻,纷纷凑上来查看,殊不知晃晃悠悠的人影让他更加难受。还好法笠眼疾手快,拉他起来,带去浴室,锡尔克扒着那里的洗手池呕了个痛快。

  “好点了没?”

  他虚弱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,努力啐掉舌苔上残留的食物酸味。法笠不明所以地瞪着他。

  “你怎么搞的,小锡?不过是别人的一些故事而已。再说了,伪信者就是这样残忍,为了他们虚无的神可以做任何事、杀任何人。你可是将来要保护祭司的人,不至于这么脆弱吧?”

  “不一样,”锡尔克咕哝着,“那不一样……那是……”

  “是什么?”

  那是蓓尔莱啊。他真想说,可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,不是面包,而是别的东西,让他沉默。没等到回应的法笠叹了口气。“算了,你要是好了就自己出来。我先去给塞诺登两拳,他向来不看场合讲话。”

  锡尔克听见他走了。秽物顺着洗手池的洞口流进下水道,没被弄脏的瓷砖上映出他的面孔,苍白而平板。他舀了水,洗干净脸、手和池子。冷水驱走了昏沉感,却没法冲淡记忆,蓓尔莱还在那里,啜泣着推他出门,下一秒她就被杀死,血浸满了睡袍。

  他没有吃早饭,径直去找祭司,告诉他自己想加入护卫队。老人诧异于他的坚决,但也为此感到欣慰。他颇为正式地给锡尔克写了一封任命书,在纸的一角盖上印记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护卫队的预备队员了,”这张沉重的纸交到男孩手中,似乎是担心他会感到失望,祭司又劝慰道,“别急,先从小事做起,你还年轻,有许多东西还要经历。等时候到了,我会提升你做正式成员。”

  锡尔克不在乎身份。预备队员也好,怎样都好,只要能保护这栋宅邸中的人就行。辞别了祭司,他把任命书拿给法笠看,后者吃了一惊,但也没多嘴,带他去见了护卫队队长。就这样,他被接纳了,成为其中的一份子,没有人再叫他小毛孩,大家都当他是兄弟。锡尔克每天跟着他们去长跑、练习剑术,参与他们的读书会。有人接手了送饭的工作,这是好事,他用不着每天早起爬上阁楼,但这也意味着他见不到蓓尔莱了。

  也许蓓尔莱巴不得不见他呢。她明明受了那么多苦,他还狠下心来拒绝她的求助,被讨厌也是活该。虽是这么想,每当训练告一段落、大家坐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,锡尔克还是忍不住去看阁楼最靠右的窗户,有时他能捕捉到一缕金色,更多时候则什么都没看见。

  到了冬天,伪神信徒的行踪还没有消失,陆陆续续传来祭司遇害的消息。巡逻的时间变得更加频繁,锡尔克参与了几次,没有遇到危机,倒是逮住过三个饿昏头的小贼。他和队员把他们押去祭司那儿,老人教育了一番,给出几枚金币,便让其他人走了,只是叫锡尔克单独留下。

  “锡尔克,我有事要交给你来做。”

  他有些错愕。自从进了护卫队,祭司就很少找他,连例行的测验也不做了。这次的任务肯定很重要。

  “你记得我之前让你照看孩子们吗?”

  “……记得。”

  年长的圣职者长出一口气,“那件事你做得很好,我感到高兴。不过现在的情况要更加复杂。你听说过‘乌鸦’,是吗?”

  “人们说,他是残忍的伪信者。”

  “对。他手刃祭司,也杀害平民,将血作为供物,献给他那污秽的神祇。你知道在这些信徒的认知中,他们的神最喜欢什么吗?”

  锡尔克摇头。他对所谓的“鸦神”不怎么了解。祭司走到他面前,眼睛里流露出悲伤。

  “是年轻的生命,锡尔克。青年人,幼童,婴孩,祂以此为食。所以信徒在祭司以外也选择他们下手。”

  亚莱在上,这太可怕了!“我以为,我以为只是……”

  瘦骨嶙峋的手捏住他的肩头。“所以我要你继续保护孩子们。伪信者的目标除了我,就是他们。从今天起,你晚上的时候尽量守在阁楼里,留意情况,若是那恶徒来到,就尽量制服他。”

  一串东西被放在锡尔克手里:是阁楼和其上房间的备用钥匙,黄铜色的,摸起来冰凉。祭司又说了许多,无非是让他谨慎行动、不要逞强,还有记得在午夜之前把所有孩子的房间从外面锁上。离开书房之后,他拿起钥匙串晃动,听着金属碰撞的声音,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用像几个月前那样,靠拙劣的借口去接近阁楼上的人了。给蓓尔莱和瓦什带书、讲故事的日子仿佛一场轻松的梦。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,每天都吃得饱吗?没有新的书籍,瓦什会不会感到无趣?蓓尔莱还在讨厌他吗?

  当天晚上锡尔克带着铺盖和几本书,用钥匙打开通往顶层的门。阁楼上没有光,他顺手拎了盏油灯,免得被楼梯绊倒。木板隔出来的六间房还是老样子。地面上有层薄灰,灰里印着稀稀拉拉的脚印,用脚一比划,全是大人的尺寸。锡尔克在走廊尽头铺好了软垫,把油灯挂在头顶的一根锈钉子上。左手边是蓓尔莱的房间,抬手便能摸到,可他没有敲,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中度过整夜。到了早晨,他在送饭的侍从上来之前打开所有房间的锁,然后收拾东西,下楼去参加护卫队的晨练。

  此后很长时间都是这样。年轻的预备队员执行着祭司的命令。夜里没有警报,孩子们也没有不安分的迹象,一切正常。守在阁楼里的时候,他靠读书来维持清醒,偶尔闭眼小憩片刻。他一直没敲最后一间屋子的门――他以为女孩被他伤透了心,绝不可能想见自己。

  锡尔克从没想过她会来找他。晚上他依然在阁楼里,藉着摇曳的火光辨认抄本上的字迹。一缕金色垂落在眼前,他怀疑是眼花了,顺着往上看,正瞧见蓓尔莱明亮的绿眼睛。

  “我就知道是你,锡尔克。”

  她笑了,呼吸里有长眠草的气味。锡尔克慌忙把书放下,站起身。他看着女孩,几个月不见,她变得更消瘦,睡袍几乎要从肩膀上滑下去,眼眶周围也有了淡淡的阴影。他突然难过起来。

  “最近还好吗?”

  “还算过得去,每天能吃饱,瓦什最近也很少咳嗽。”她说着,冲他蹙眉,“你在阁楼上这么多天,为什么不来看我们?”

  锡尔克局促地绞着双手。“那件事……我没能帮上忙。我以为你会讨厌我的。”

  “怎么会呢。谁都有苦衷,我本来也不指望有人答应。快进来看看瓦什吧,他很想你。”

  没等他再说什么,蓓尔莱便抓住他的胳膊,将他拉进房间。瓦什正躺在床上,见他来到,高兴得几乎要从被子里跳起来。锡尔克口袋里凑巧有些碎饼干,是用来当夜宵的,他分给姐弟俩吃,又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。蓓尔莱提到她和瓦什还在喝那些药汤,他们做梦,梦见雪山和河流。“那地方跟松岭一样美,”她回忆道,“雪下得很大,像绒毛毯子,只是没有乌鸦。”

  “我们要回去了吗?”瓦什揉着眼睛,“回家去?”

  “如果真像祭司们所说,梦是神的预示,也许就能回家了。”

  “但是乌鸦去哪儿啦?没有乌鸦,就不是松岭镇了。”

  “可能是出来找你了吧。乌鸦要把小瓦什载回去,哈哈。”

  他们一同微笑。锡尔克看着这温馨的景象,心里却总有些不安,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。他决定暂时不去管。这时蓓尔莱问起他,没到阁楼上来的日子都在做什么。他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护卫队的预备队员,觉得最好别说真话。

  “我在帮祭司做事,打扫房间、买东西、给人送信……大家都很忙,你知道的,我就干点跑腿的活计。不过还是有闲暇时间啦,那时候我就跟其他人练习剑术。”

  “嗯,我看见了。祭司还让你做什么?有继续考你书里的内容吗?”

  “有,有嘞,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
  “那你还有空到阁楼上来?”

  他啃着指尖,因为紧张咬下一小片指甲。“嗳……大人们说,近来外头不太平安,所以让我上来,做个守卫什么的。”

  蓓尔莱哦了一声,眼神变得游离。瓦什猛然咳嗽,好像是被饼干屑呛到了,她赶紧拍他的后背,轻轻说着安抚的话。锡尔克的眼前闪过她被人刺穿喉咙、痛苦喘息的画面,猩红的血泡接连破裂。他真受够这幻觉了。

  “蓓尔莱?”

  “怎么啦?”

  “你要小心,有伪神的信徒盯上这里了。”他吞咽了一下,强迫自己继续说,“那家伙很可怕,会对无辜人下手,尤其是年轻的孩子们。他的手段极其残忍。”

  女孩眨眨眼,咀嚼着这些消息。“所以现在外面‘不太平安’。”

  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……也许他不会来这里,也许会……这不是重点。如果你遇到什么情况,马上喊我,好吗?我就在外面,不会睡熟的。”我会保护你,他在心里默默说。

  蓓尔莱握住他的手指。“谢谢你,锡尔克,”她轻轻捏了捏指尖,松开手,他又见到了她的酒窝,不禁也露出微笑。瓦什终于止住咳嗽,开始呵欠连天。锡尔克琢磨着也快到午夜了,便向女孩道别,关上门。他把其他房间的门都锁好,回软垫上坐下,就着快烧尽的油灯读了几页书,不知不觉昏睡过去。

  他梦到蓓尔莱:金发的姑娘,穿着厚实的披肩和花裙子,看上去比现在的她要年轻个四五岁。他们两人都站在雪地里,身旁是条窄窄的河,水从一块石头中淌下。天空中飞过许多黑色的鸟儿。远处的儿童大声欢笑,躲在松树后面互相扔雪球。他不认识这地方,却因为蓓尔莱在身边而感到安心。女孩脱掉矮靴,牵着他的手走进河里,他跟上去,冰凉的水漫过脚踝。“雪颂节要到了,”蓓尔莱说,“来我们家过吧,科洛,母亲会做霜糖蛋糕的。”

  不对!不是科洛,我不叫这个名字,我是锡尔克。他想出声反驳,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力量驱使着低下头,看向涌动的水面。藉由水的映照,他发现自己有一双黑色的眼睛。

  这不是我。

  锡尔克醒了,不单是因为惊骇。他察觉到一些细碎的响动,像老鼠跑过。他躺在铺盖上仔细听,勉强分辨出是有人在攀爬――而声音是从蓓尔莱的房间传出来的。他顿时睡意全无,摸向枕边的钥匙。

  会是贼吗?不太像。外头戒备森严,不可能放任何人进来,再说上次的几个家伙已经被好好教育过了。他稳住手指,将钥匙小心插进锁孔,缓缓转动,直到门发出微弱的喀喇声。里面的声音还在响,说明没人注意到自己。锡尔克憋住一口气,轻轻推开门。

  昏暗的房间里,窗户大开,夜风灌入,微弱的星光掉在地面上。蓓尔莱和瓦什都面朝窗口,他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去,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怪物:身披破布、脸覆白骨,手握漆黑弯刀,甚是骇人。

  是那个伪神信徒!锡尔克险些惊叫出声。他想闯进去把女孩拉开,让她远离危险,但蓓尔莱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,反而与之交谈起来。于是他暂且打消了出手的念头,躲在门后察看。

  “……原来真的是你!我以为那都是反对亚莱的人做的……没想到你还活着!噢,鸦神保佑……”她听上去高兴极了。

  房间内响起嘶哑的男人声音,没有多少感情,不属于瓦什。肯定是那个黑袍的家伙。“趁现在快走。外头的人暂时没发现我,还有时间。”

  “其他孩子呢?阁楼里还有几个……应该是别的村庄的,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儿。”

  “我会再想办法。跟我来吧。”

  “不,先把瓦什带下去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  男人顿了一刻。“好。”他说道,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  随后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瓦什好像在嘀咕着不想跟姐姐分开,男人的声音安抚他,蓓尔莱也在,语调轻柔,她说别怕,很快我们就能一起走。

  祭司说,伪信者应该是邪恶的,这意味着他会杀死蓓尔莱和瓦什,而非站在那里跟他们说话。倘若对方是十恶不赦的杀人魔,蓓尔莱又怎么可能会高兴呢?锡尔克想不通。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――不能让她离开。这是任务,是命令,是祭司的期望。他悄无声息扒开门,溜进房间。黑袍人拉住了瓦什的手,将他领向窗户,蓓尔莱还站在房间中央。锡尔克伏在阴影里,摸向女孩的肩膀,把她往后扯,另一只手捏紧匕首,抵在她喉咙上。金色的发丝拂过他的嘴唇。女孩短短叫了一声,屏住呼吸。

  窗边的两人回过头来,他看到瓦什瞪大了眼睛。“姐姐!”他咳嗽着哭起来。

  锡尔克被孩子的目光刺得难受。是的,他在乎蓓尔莱,不愿她被用于实验,但祭司给他提供食宿,让他活命,他只能以服从的方式报答对方。那黑袍人往这边看过来了,于是他把利刃往女孩脖子上贴了一点,估摸着这样只会割出小伤口,不至于留下疤痕,“放下瓦什!不准反抗,否则我杀了她。”

  瓦什哭得更大声了。“求你了,不要伤害姐姐!”他吸着鼻子,想从臂弯里挣脱出来,只是黑袍人抱得很紧。锡尔克知道这家伙在犹豫,因为楼梯下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。是护卫,他们肯定要来了,现在得拖住他。他死死抓住蓓尔莱,感到她在手中轻颤。可笑的是,他自己也在发抖。

  “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。”

  这人是看出他不打算伤害蓓尔莱吗?还是仅仅打算令自己动摇?别听伪神信徒的鬼话,锡尔克。“少废话,快放下孩子!不然我真的要动手了!”

  黑袍人往前走了半步,举起手里的弯刀。锡尔克不甘示弱地抓紧了人质。他们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对峙。瓦什扯着男人的黑色衣袖,抽抽搭搭,又哭又咳。他听见蓓尔莱在低声恳求,只不过不是对自己。快走啊,她这么说。

  然后房门被用力推开,拿武器的人涌入房间,个个都穿着护卫的制服,胸口绣着亚莱徽记。“干得好,小锡!祭司果然没看错人!”法笠在他身后大喊,从鞘中噌地拔出剑来。几个护卫步步紧逼,将窗边的两人围住。黑袍人抬手架住劈砍下来的长剑,瓦什在他的怀里直打哆嗦。

  “放下武器,伪信者!你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。”

  他没说话,视线却是朝锡尔克这边看的。长久的沉默以后,那把在空中僵持的刀慢慢垂了下来,剑尖立马抵上他的脖子。这男人也在乎蓓尔莱,锡尔克想。年轻女孩和伪神的信徒,他们之前互相认识吗?他提醒自己专注于命令,不要去管那些事。

 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,身体不再颤抖。锡尔克猜她应该是察觉到自己不会伤害她,所以冷静下来了。只要护卫们抓住黑袍、救下瓦什,他就可以放下刀子,于是他也不那么紧张了。亚莱保佑,等恶徒被绳之以法后,他要跟祭司求情,让他同意蓓尔莱和瓦什出去玩,他会帮他们堆世界上最大的雪人。

  这时蓓尔莱开口说话,声音清晰坚定,“快走,瓦什!别管我!”

  她还喊了一个名字,几个单词被躁动的护卫盖过,他分辨不出来,只知道不是她胞弟的――已经不重要了。蓓尔莱抓过他的手臂,用力撞上去,锡尔克只觉得匕首一沉,刀刃陷入柔软的东西里,温热的液体流过指尖,空气中多了一丝锈味。瓦什尖叫出声,接着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,黑袍的家伙死死搂住他,才没有让他远离窗口。

  锡尔克迟钝地发现那是血的味道。蓓尔莱的身体软下去,几乎滑出臂弯,他赶忙托住她,将她放到地上。女孩虚弱地吐息着,血沫从嘴角和喉咙上的伤口中涌出。他想给她止血,又不敢直接拔出匕首,只得隔着锋利的刀锋压住受伤的地方。蓓尔莱的脖颈纤细柔软,有着女孩特有的优雅弧度,他曾经触碰过那里,再不敢逾距,如今终于又有了机会,谁能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。

  “……为什么,蓓尔莱?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为什么啊?”

  蓓尔莱咳了几声,嘴唇一张一合。锡尔克心想她肯定有什么要说的,便把头垂下,凑近了听,然而只感受到断断续续的热气呼在耳边,间或有几声无意义的虚音――后来连温度也越来越低,终归无有。周围尽是护卫的咒骂,有些人重重踏着脚步冲出房间,这其中就有法笠。瓦什的哭声消失了:他跟黑袍都不见了踪影,或许已经从窗口离开。

  这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锡尔克缓缓松开僵硬的指头,看见布满自己手印的颈项,匕首还插在上面,伤口不再流血。

  蓓尔莱。他跌坐在地上,浑身发冷,我杀了她。女孩的绿眼睛还睁着,无神地看向天花板,一滴泪被她含在眼眶里,到最后也没落下。这不对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锡尔克想替她阖上眼帘,手指却不听使唤,怎么也没法停止颤抖。挫败和懊悔充满了胸腔,压碎了他的心脏,他再也忍不住,低声哭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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