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刺

  拉维特醉了。他本来就不擅饮酒,可还是吞下那些琥珀般的液体。它们先是凉的,然后变得温暖、滚烫,从喉咙直烧到胃里。耳朵里响着声音,好似海浪砰訇。无数尖刺落下来,扎进眉骨、脖颈和后脑勺,他伸手去拔,却什么也没摸到。疼痛确实存在,只不过有点模糊。大概是幻象。

  夜色已深,不能再喝了。明天还要观察那女孩的状况,问问她梦到什么,梦境是不是还在重复。他想躺下,想解开袍子的搭扣,然而手还是不自觉地伸向杯子。酒只是普通的火酿,味道跟小麦汁没什么差别。为什么他停不下来?已经够了,拉维特。你是祭司,不是农民,拿出自制力来。他对自己说着,将酒液饮下。烧灼和针刺的感觉又在相同的部位重复了一遍,不过远没有一开始那么明显。现在呈现的更多是一种……舒服的……麻木。

  麻木是好的,拉维特想。他还记得事情,清楚它们的细节,正如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对那些孩子痛下杀手的。但酒能冲淡情绪,无论是失去线索时的挫败,拿起刑具时的快感,抑或事后的懊悔――每次看到生命的迹象从那些蓝色的、棕色的眼睛里流走,那份懊悔就会从心脏底下钻出来咬他。有好几个晚上他都坐在床边,为他的行为感到恶心和鄙夷,同时回忆着曾经的梦想:倘若自己抛弃姓氏、割断与神的联系,成为探险者,生活是不是会跟现在不一样。

  酒带走了这些,像幔子盖过尸体。晶莹的液体在杯子里浮动着,用沉默的语言歌唱,旋律在他脑海里流转,领他往深处去。愧疚?身为祭司他买下这些孩子,并提供了所有东西:食物、床铺、长眠草汤。他做了每件力所能及的事,只为换得他们一场梦境,却连这点要求都没法被满足。孩子们会死全是他们咎由自取,他已经不再为此感到哀伤。至于所谓的梦想,不过是遥远童年留下的余音而已,有谁会在意呢?罗埃斯莱家族本是为亚莱而生,自然要服侍这神。再者,他业已晋升为高阶祭司,有属于自己的护卫小队,手里抓着许多权利,父母多年的期望成为现实。如果当初选择做一名探险家,又要从哪里得到这些?

  瓶子里的酒剩不多了,他索性把它们喝个干净。夜色较之前更显深邃,透过窗户碰巧能看到几颗星辰,在空中绽放细小的蓝色光芒。拉维特想起某个女孩的眼睛,也是这样的颜色,不过更透亮些;还有长而柔软的黑发,跟外头的天空一样漆黑。她是谁?他在凝滞的思绪里四处寻找,尽力回忆她的名字。卡瑞?提诺拉?都不对……索芙罗。女孩叫索芙罗。十七个孩子里,她死得最迟。

 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,令他难受。这算是懊悔吗?不对,酒应该冲走它们的,何况他已经喝了那么多。拉维特闭上眼,把星辰和夜空赶出视野,可那双蓝眼睛依然在脑海里盘旋,而且愈发清晰。他看见被锁链捆在椅子上的索芙罗,安静得像只猫头鹰;手骨折断的时候她都没哭出来,只是认真地说自己不曾梦到过什么。

  够了,停下。他慌张地去拿瓶子,却忘了酒已经饮尽,只从瓶口漏下几滴来,掉在雪白的前襟上。出于惊慌和恼怒,拉维特把酒瓶往地板上掼去,想听到碎裂声,这样也许会舒服一点。可他忘了自己铺过地毯,玻璃制品碎了也是闷闷的几声。

  为什么激动呢?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只是孩子而已。十七个孩子,算上兰苏尔有十八个。即便还是不够,那些派出去的护卫也会带新的孩子回来,还不用花费多少。塞尔登离他们的目的地很近,而他目前的居所藏得巧妙,因此可以放心地让他们全部出动。会成功吧?迟早会的。

  拉维特捡起地上的碎片,把它们悉数收好。不知道兰苏尔睡了没有?有几次他半夜下楼,发现她依然醒着,问她怎么了也没得到回答。做梦不好吗?梦可是神的预示,她竟然不想获得,实在不敢相信。他又捏起一块碎玻璃,放在桌上,脑袋已经不像刚刚那样充斥混沌,不过也算不上清醒。去休息吧,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。

  他抬头向外望去,然而没再看到那些蓝色的星:有人蹲在窗沿,挡了他的视线,一身碎布条在身后飞舞,仿佛是拍动的鸟类翅膀。他的脸是苍白的,眼睛又细又长,下颌的样子很不自然。拉维特仔细盯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他戴着面具。

  衣服破碎的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。“你杀了十七个孩子,”他的声音很稳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而危险连同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去。

  他本来可以否定,装出可怜的样子,说自己不过是在这里服侍的见习祭司,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――尽管他身上的确是高阶祭司的袍子,但他还是有办法应付。但在那个时刻,所有办法和计划都从脑子里飘走了,剩下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……一个被藏了太久的、来自过去的声音。

  “是。”

  下一秒就有尖刺落在脖颈上,只不过这回的疼痛更真实,拉维特从嘴里尝到了铁锈味,清晰明了,甚至盖过了酒的气息。力气离开他的身体,他往后摔在地毯上,手和腿随即被压住。又有刺落下来了,扎在胸口,血往外淌着,越来越多。不速之客贴近他的脸,手里的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在亚莱的祭司眼里,他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。

  “该吞下苦果了。”那声音说。

  更多的刺戳进他的身体,血味浓到从鼻腔里溢出来,可他却没觉得有多痛苦――一切感觉似乎都脱离了他。有很多景象从面前闪过:蓝眼睛的猫头鹰折断了翅膀,黑色的鸟儿在火焰中坠落……这是他小时候做过的梦,只是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而已。现在它们仿佛湍急河水中的叶片一样飞驰而过,生命流逝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它们。

  在一切的尽头有个孩子,金棕色的乱发、瘦削的背影,一身探险者的装备。拉维特知道那是自己曾经梦想的模样。男孩回头朝他招手,露出一脸快活的微笑,接着就有东西就跑进了他几乎空无一物的内心。起先他还找不到词来形容那是什么,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有了答案。

  虽然有些不愿承认,他还是感到了解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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